死角内的空气粘稠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
晏流萤撑起的微弱光罩在剧毒水幕的碾压下,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开裂声。光罩的顶部被挤压得严重变形,距离李长生的发顶只剩下不到半寸。晏流萤每喘息一次,嘴角的黑血就往外溢出一分,她体表的护主毒壳在极度的排异反应中,正不可逆转地走向崩溃。

在这层随时会碎裂的薄膜之外,是能将活人瞬间溶成肉泥的死亡洪流。
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重压下,李长生那只不断往外渗出黑血的右眼,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上方水幕的一丝异常。

在乱码视界的残影中,那原本浑然一体、代表着绝对抹杀的绿色代码墙,其底层的逻辑重力常数被外力强行拨动了。

水幕的流向发生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扭曲。在死角右上方,那片原本被剧毒瀑布完全封死的绝地,毒水诡异地向两边排开,生生在倾泻的洪流中,露出了一道极其狭窄、甚至不足一人宽的缝隙。

缝隙外,透进了一丝灰暗的天光。

这看起来,就像是高维杀阵在极限运转中终于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破绽,一个足以让下界蝼蚁拼死钻出去的“生门”。

但李长生根本没有挪动半步。

浑浊的黑血顺着他的眼角滑落,流进口腔,带着一股铁锈般的死寂。他的目光透过那道缝隙,看到的根本不是生机,而是一个被极度压缩的逻辑陷阱。那缝隙周围的重力常数不仅没有减弱,反而被调高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临界值,像是一个张开大嘴的活体高压锅,正等着猎物主动跳进去。

阵法外侧,那块高耸的枯岩上。

宫翡苍白的手指正犹如拨弄蛛网般,在随身阵盘上快速跳跃。她眼眶周围密密麻麻的古神阵纹微雕,此刻正泛着病态的幽光。

“底层逻辑是不可能被更改的。”宫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傲慢的弧度。

她盯着下方那道自己刻意留出的缝隙,眼底全是技术狂热带来的兴奋。她根本没把这群土著的生死放在眼里,她现在只想知道,那个能引起大阵反噬的“窃天体”,在面对这道看似唯一的生门时,能爆发出怎样的数据阙值。

这是她专门为李长生准备的活体压力测试。只要对方敢动用那种篡改规则的力量去撑开这道缝隙,阵盘就会瞬间记录下那段异常波段的底层代码。

然而,宫翡这种猫戏老鼠的技术傲慢,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
“啪——轰!”

一声仿佛能将灵魂撕裂的音爆,骤然在废墟上空炸响。

百人骨鞭在半空中生硬地折转,惨白的骨节张开无数没有下巴的倒刺,卷起一股浓烈的血腥与煞气,直挺挺地抽打在阵法的防护屏障上。巨大的反震力让整片废墟都跟着狠狠颤抖了一下。

赫连血砂单手攥着骨鞭的柄,身披苍白骨甲的高挑身躯向前倾泻出极具压迫感的杀意。

“我没时间在这里看你收集什么破数据。”赫连血砂的眼神如同盯着死物的秃鹫,极度不耐烦的声音直接穿透了阵法,砸进宫翡的耳膜,“冥河洗礼的节点就要到了。一息之内,彻底收网,把这群下水道里的烂肉给我溶干净!”

作为剔骨营的统领,她只信奉绝对的暴力碾压,技术官那些弯弯绕绕的测试在她看来纯粹是浪费时间。

宫翡的手指猛地一僵,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断的惊怒与屈辱,但她不敢违抗统领的死命令。

“如您所愿。”宫翡咬着牙,手指在阵盘上狠狠一划。

外部的高维水压在这一刻瞬间飙升。

死角上方,那道原本还算平静的“生门”缝隙,在狂暴的水压挤压下,立刻变成了一个向内疯狂倒灌的剧毒漩涡。那些绿色的毒水不再是倾泻,而是像无数把锋利的锉刀,顺着缝隙狂暴地向内绞杀。

逼仄的空间内,晏流萤撑起的光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,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。

毒水溅落的酸烟已经彻底弥漫开来。

殷半夏跪在泥水里,双眼被酸气熏得通红。她看着头顶那道瞬间化作死局的缝隙,又看了看身旁已经连抽搐力气都没有的晏流萤。作为一个凡人医师,她的医理在这个高维天灾面前,已经被碾成了毫无意义的笑话。

但她的眼中却没有恐惧。自从见证了李长生那净化一切的神迹后,她的信仰早就发生了极致的跃迁。

“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不算死局。”

殷半夏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。她猛地扯下脸上已经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防毒面罩,随手扔进烂泥里。

紧接着,她那双布满黑色冻疮、甚至能看到指骨的手,飞快地探入怀中,掏出了一枚拳头大小、用某种劣质琉璃密封的圆球。

里面翻滚着浓稠如墨的紫黑色气体。那是极性毒雾炸弹,是她用枯骨林边缘最烈性的残破毒瘴,强行压缩提炼出的极端爆裂物。只要能将这东西扔进那道缝隙引爆,凡尘的极性猛毒与高维的古神阵法就会发生猛烈的法则排异,足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撕开一片大范围的物理盲区。

但这需要有人走出光罩的庇护,直面那足以瞬间溶骨的剧毒。

殷半夏根本没有任何犹豫。她不忍晏流萤就这么惨死,更不容许自己视为真神的存在陨落于此。她毅然决然地舍弃了光罩那最后一点少得可怜的护体死角,整个人如同扑火的飞蛾,猛地站起身,向前踏出了一步。

这一步,让她的大半个后背完全暴露在了防御的空档中。

也就是在这一瞬,李长生那半瞎的右眼中,闪过了一道冰冷到了极点的数据流。

他的算力已经濒临枯竭,大脑仿佛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穿刺,每动用一次神识,都像是在拿钝刀割肉。但他依然在绝境中维持着绝对的冷酷。

在乱码视界中,他没有去看头顶那致命的水幕,也没有看殷半夏那犹如飞蛾扑火般决绝的背影。他的视线,死死锁定在了殷半夏身后、那片最阴暗的角落里。

那里,正有一团散发着极度恶意与贪婪的深红色波段,像一条在烂泥里吐信的毒蛇,借着水幕轰鸣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直起身子。

是吴老狗。

这个驼背的拾荒者,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剔骨匕首,正将刀尖稳稳地对准了殷半夏毫无防备的后心。

李长生清楚地知道吴老狗想干什么。这个劣根性深种的蝼蚁,想要用殷半夏的命,去向外面的正规军换取一张免死护符。

只要李长生现在开口喊出一句警告,或者用脚尖踢起一块石子,就能轻易打断这场背刺。

但他不仅没有出言提醒,反而缓缓闭上了那只正常的左眼。

在这十死无生的归墟,底层的善意与同情是最廉价的消耗品,唯有比毒蛇更冷血的算计,才能榨干每一分生机。

如果现在出声,殷半夏一定会回头,她投掷毒弹的动作就会被打断。错过了这个稍纵即逝的间隙,所有人都会被彻底封死的水幕溶成一滩血水。

更重要的是,李长生需要一个能承载因果反噬的肉盾。他正在隐秘蓄力的微观死锁代码,必须要在敌方阵法最狂暴的节点上打入一枚物理钉子,才能借着同频反弹,去撕开宫翡那层厚重的防火墙。

吴老狗这只主动送上门的恶鬼,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“挡灾材料”。

“想拿别人的命换活路……”李长生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,指尖在烂泥中微微屈曲,一缕肉眼无法察觉的乱码死锁,正顺着泥水,悄无声息地向着吴老狗的脚踝游移过去,“那就拿你的命,来铺路。”

就在这极度紧绷的几分之一秒内,三方的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。

殷半夏的右臂猛地抡起,将那枚极性毒雾炸弹死死攥在掌心。她的身体刚一脱离光罩的范围,漫天的酸雨就淋在了她的肩膀上。布料瞬间气化,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嗤嗤”声,灰白色的肉沫混着黑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但她的手臂却没有丝毫的颤抖。

外围的高崖上,宫翡眼眶周围的微雕阵纹骤然一亮。

“检测到低阶毒素波动。”宫翡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
她没想到,在这个必死的绝境里,居然还有蝼蚁妄图用凡人的毒药来反抗高维的抹杀。这简直是对她技术的侮辱。

“抹杀。”

宫翡轻蔑地下达了局部指令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。

轰!

死角上方,那道狭窄的重力缝隙猛地向内一缩,紧接着,三道凌厉无匹的高维水箭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瞬间穿透了水幕。

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水流,而是高度浓缩了腐蚀逻辑的古神毒液。水箭在极其逼仄的空间内拉出三道惨绿色的残影,所过之处,连空气都被腐蚀出了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。它们完全封死了殷半夏所有的退路与闪避空间,带着高维对低维的绝对碾压,直取她的咽喉、心脏和右腕死穴。

与此同时,死角内部的阴影中。

吴老狗那双细小的眼睛里,贪欲终于彻底压倒了对阵外的恐惧。他看着李长生双目滴血、形同废人,看着殷半夏完全背对着自己,甚至看到了半空中那即将落下的水箭。

绝佳的机会。只要抢在水箭把这女人溶掉之前,把匕首捅进去,他就有投名状了。

“这年头,好人死得最快,别怪我心狠。”

吴老狗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急促而低沉的自语,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恐惧,又像是在为自己的卑劣壮胆。

他猛地蹬踏地面,脚下的烂泥发出一声沉闷的吧唧声。佝偻的身体像一只被逼急了的癞蛤蟆般弹起。他甚至已经能闻到殷半夏衣服上散发出的焦糊味。那把沾满泥垢与干涸血迹的剔骨匕首,如同毒蛇探出的獠牙,在微弱的毒光下划过一道极其阴毒的轨迹,带着他全身的力气,悍然刺向了殷半夏毫无防备的后心。

令人后背发凉的阴暗死角内,杀机在这一刻重叠到了极点。

前方,是宫翡那足以抹杀一切的凌厉水箭;后方,是吴老狗那淬满人性之恶的生锈匕首。凡人医师那单薄残破的身躯,就这样被死死钉在了两道绝杀交汇的中心点上。那刀刃上的寒光,距离她的皮肉,已经不足一寸。